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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19, 2009

雜事


1
灋*脫其志,即人去其首。是以傳法不如傳志。

2
一對相屬的男女。

3
蟲子先死,然後花朵凋滿一地,繼而輪到你。

4
失卻。

5
軟刀子殺人不覺死,軟刀子殺人不覺死*。

6
煙的名字叫做窒息。

7
娼妓如同眾業,反之亦然。

8
開朗無所覓。虛空矣。

9
欣宜減肥,於是肥姐死了。確乎死了。

10
足夠悲傷的話,其實毋須抽煙。

11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12
在全裸的時候,身體才真正屬於你自己。

13
惟悲哀教人淚流披面。

14
「歲月無法量度,生死不可知悉。」--難民稻子,寫於羅馬太陽歷二千零九年六月三日晚夜,被肢解的「異議聲音」現場。

15
呿!無主之物——

16
我們在告別死亡的同時失去了生存。





* 「灋」,「法」的本字,音。「廌」(音”坁”),古通「豸」,或稱「獬豸」;是古傳說之異獸,似牛羊,首有獨角,能辨曲直,會在爭鬥中用角推倒壞人。

*「軟刀子殺人不覺死」,出自
賈鳧西(1588-1675)的《木皮散人鼓詞》。

*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魯迅(1881-1936)語。



Thursday, June 18, 2009

故事新編.非攻


非攻
(1)

/魯迅.《故事新編》




  子夏(2)的徒弟公孫高(3)來找墨子(4),已經好幾回了,總是不在家,見不著。大約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罷,這才恰巧在門口遇見,因為公孫高剛一到,墨子也適值回家來。他們一同走進屋子裡。

  公孫高辭讓了一通之後,眼睛看著席子(5)的破洞,和氣的問道:

  “先生是主張非戰的?”

  “不錯!”墨子說。

  “那麼,君子就不鬥麼?”

  “是的!”墨子說。

  “豬狗尚且要鬥,何況人……”

  “唉唉,你們儒者,說話稱著堯舜,做事卻要學豬狗,可憐,可憐!”(6)墨子說著,站了起來,匆匆的跑到廚下去了,一面說:“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穿過廚下,到得後門外的井邊,絞著轆轤,汲起半瓶井水來,捧著吸了十多口,於是放下瓦瓶,抹一抹嘴,忽然望著園角上叫了起來道:

  “阿廉(7)!你怎麼回來了?”

  阿廉也已經看見,正在跑過來,一到面前,就規規矩矩的站定,垂著手,叫一聲“先生”,於是略有些氣憤似的接著說:

  “我不干了。他們言行不一致。說定給我一千盆粟米的,卻只給了我五百盆。我只得走了。”

  “如果給你一千多盆,你走麼?”

  “不。”阿廉答。

  “那麼,就並非因為他們言行不一致,倒是因為少了呀!”

  墨子一面說,一面又跑進廚房裡,叫道:

  “耕柱子(8)!給我和起玉米粉來!”

  耕柱子恰恰從堂屋裡走到,是一個很精神的青年。

  “先生,是做十多天的干糧罷?”他問。

  “對咧。”墨子說。“公孫高走了罷?”

  “走了,”耕柱子笑道。“他很生氣,說我們兼愛無父,像禽獸一樣。”(9)

  墨子也笑了一笑。

  “先生到楚國去?”

  “是的。你也知道了?”墨子讓耕柱子用水和著玉米粉,自己卻取火石和艾絨打了火,點起枯枝來沸水,眼睛看火焰,慢慢的說道:“我們的老鄉公輸般(10),他總是倚恃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興風作浪的。造了鉤拒(11),教楚王和越人打仗還不夠,這回是又想出了什麼雲梯,要聳恿楚王攻宋去了。宋是小國,怎禁得這麼一攻。我去按他一下罷。”

  他看得耕柱子已經把窩窩頭上了蒸籠,便回到自己的房裡,在壁廚裡摸出一把鹽漬藜菜干,一柄破銅刀,另外找了一張破包袱,等耕柱子端進蒸熟的窩窩頭來,就一起打成一個包裹。衣服卻不打點,也不帶洗臉的手巾,只把皮帶緊了一緊,走到堂下,穿好草鞋,背上包裹,頭也不回的走了。從包裹裡,還一陣一陣的冒著熱蒸氣。

  “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呢?”耕柱子在後面叫喊道。

  “總得二十來天罷,”墨子答著,只是走。




  墨子走進宋國的國界的時候,草鞋帶已經斷了三四回,覺得腳底上很發熱,停下來一看,鞋底也磨成了大窟窿,腳上有些地方起繭,有些地方起泡了。(12)他毫不在意,仍然走;沿路看看情形,人口倒很不少,然而歷來的水災和兵災的痕跡,卻到處存留,沒有人民的變換得飛快。走了三天,看不見一所大屋,看不見一顆大樹,看不見一個活潑的人,看不見一片肥沃的田地,就這樣的到了都城(13)。

  城牆也很破舊,但有幾處添了新石頭;護城溝邊看見爛泥堆,像是有人淘掘過,但只見有幾個閒人坐在溝沿上似乎釣著魚。

  “他們大約也聽到消息了,”墨子想。細看那些釣魚人,卻沒有自己的學生在裡面。

  他決計穿城而過,於是走近北關,順著中央的一條街,一徑向南走。城裡面也很蕭條,但也很平靜;店舖都貼著減價的條子,然而並不見買主,可是店裡也並無怎樣的貨色;街道上滿積著又細又粘的黃塵。

  “這模樣了,還要來攻它!”墨子想。

  他在大街上前行,除看見了貧弱而外,也沒有什麼異樣。楚國要來進攻的消息,是也許已經聽到了的,然而大家被攻得習慣了,自認是活該受攻的了,竟並不覺得特別,況且誰都只剩了一條性命,無衣無食,所以也沒有什麼人想搬家。待到望見南關的城樓了,這才看見街角上聚著十多個人,好像在聽一個人講故事。

  當墨子走得臨近時,只見那人的手在空中一揮,大叫道:

  “我們給他們看看宋國的民氣!我們都去死!”(14)

  墨子知道,這是自己的學生曹公子的聲音。

  然而他並不擠進去招呼他,匆匆的出了南關,只趕自己的路。又走了一天和大半夜,歇下來,在一個農家的檐下睡到黎明,起來仍復走。草鞋已經碎成一片一片,穿不住了,包袱裡還有窩窩頭,不能用,便只好撕下一塊布裳來,包了腳。不過布片薄,不平的村路梗著他的腳底,走起來就更艱難。到得下午,他坐在一株小小的槐樹下,打開包裹來吃午餐,也算是歇歇腳。遠遠的望見一個大漢,推著很重的小車,向這邊走過來了。到得臨近,那人就歇下車子,走到墨子面前,叫了一聲 “先生”,一面撩起衣角來揩臉上的汗,喘著氣。

  “這是沙麼?”墨子認識他是自己的學生管黔敖,便問。

  “是的,防雲梯的。”

  “別的准備怎麼樣?”

  “也已經募集了一些麻,灰,鐵。不過難得很:有的不肯,肯的沒有。還是講空話的多……”

  “昨天在城裡聽見曹公子在講演,又在玩一股什麼‘氣’,嚷什麼‘死’了。你去告訴他:不要弄玄虛;死並不壞,也很難,但要死得於民有利!”

  “和他很難說,”管黔敖悵悵的答道。“他在這裡做了兩年官,不大願意和我們說話了……”

  “禽滑釐呢?”

  “他可是很忙。剛剛試驗過連弩(15);現在恐怕在西關外看地勢,所以遇不著先生。先生是到楚國去找公輸般的罷?”

  “不錯,”墨子說,“不過他聽不聽我,還是料不定的。你們仍然准備著,不要只望著口舌的成功。”

  管黔敖點點頭,看墨子上了路,目送了一會,便推著小車,吱吱嘎嘎的進城去了。




  楚國的郢城(16)可是不比宋國:街道寬闊,房屋也整齊,大店舖裡陳列著許多好東西,雪白的麻布,通紅的辣椒,斑斕的鹿皮,肥大的蓮子。走路的人,雖然身體比北方短小些,卻都活潑精悍,衣服也很干淨,墨子在這裡一比,舊衣破裳,布包著兩只腳,真好像一個老牌的乞丐了。

  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塊廣場,擺著許多攤子,擁擠著許多人,這是鬧市,也是十字路交叉之處。墨子便找著一個好像士人的老頭子,打聽公輸般的寓所,可惜言語不通,纏不明白,正在手真心上寫字給他看,只聽得轟的一聲,大家都唱了起來,原來是有名的賽湘靈已經開始在唱她的《下裡巴人》(17),所以引得全國中許多人,同聲應和了。不一會,連那老士人也在嘴裡發出哼哼聲,墨子知道他決不會再來看他手心上的字,便只寫了半個“公”字,拔步再往遠處跑。然而到處都在唱,無隙可乘,許多工夫,大約是那邊已經唱完了,這才逐漸顯得安靜。他找到一家木匠店,去探問公輸般的住址。

  “那位山東老,造鉤拒的公輸先生麼?”店主是一個黃臉黑須的胖子,果然很知道。“並不遠。你回轉去,走過十字街,從右手第二條小道上朝東向南,再往北轉角,第三家就是他。”

  墨子在手心上寫著字,請他看了有無聽錯之後,這才牢牢的記在心裡,謝過主人,邁開大步,徑奔他所指點的處所。果然也不錯的:第三家的大門上,釘著一塊雕鏤極工的楠木牌,上刻六個大篆道:“魯國公輸般寓”。

  墨子拍著紅銅的獸環(18),當當的敲了幾下,不料開門出來的卻是一個橫眉怒目的門丁。他一看見,便大聲的喝道:

  “先生不見客!你們同鄉來告幫(19)的太多了!”

  墨子剛看了他一眼,他已經關了門,再敲時,就什麼聲息也沒有。然而這目光的一射,卻使那門丁安靜不下來,他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只得進去稟他的主人。公輸般正捏著曲尺,在量雲梯的模型。

  “先生,又有一個你的同鄉來告幫了……這人可是有些古怪……”門丁輕輕的說。

  “他姓什麼?”

  “那可還沒有問……”門丁惶恐著。

  “什麼樣子的?”

  “像一個乞丐。三十來歲。高個子,烏黑的臉……”

  “阿呀!那一定是墨翟了!”

  公輸般吃了一驚,大叫起來,放下雲梯的模型和曲尺,跑到階下去。門丁也吃了一驚,趕緊跑在他前面,開了門。墨子和公輸般,便在院子裡見了面。

  “果然是你。”公輸般高興的說,一面讓他進到堂屋去。

  “你一向好麼?還是忙?”

  “是的。總是這樣……”

  “可是先生這麼遠來,有什麼見教呢?”

  “北方有人侮辱了我,”墨子很沉靜的說。“想托你去殺掉他……”

  公輸般不高興了。

  “我送你十塊錢!”墨子又接著說。

  這一句話,主人可真是忍不住發怒了;他沉了臉,冷冷的回答道:

  “我是義不殺人的!”

  “那好極了!”墨子很感動的直起身來,拜了兩拜,又很沉靜的說道:“可是我有幾句話。我在北方,聽說你造了雲梯,要去攻宋。宋有什麼罪過呢?楚國有余的是地,缺少的是民。殺缺少的來爭有余的,不能說是智;宋沒有罪,卻要攻他,不能說是仁;知道著,卻不爭,不能說是忠;爭了,而不得,不能說是強;義不殺少,然而殺多,不能說是知類。先生以為怎樣?……”

  “那是……”公輸般想著,“先生說得很對的。”

  “那麼,不可以歇手了麼?”

  “這可不成,”公輸般悵悵的說。“我已經對王說過了。”

  “那麼,帶我見王去就是。”

  “好的。不過時候不早了,還是吃了飯去罷。”

  然而墨子不肯聽,欠著身子,總想站起來,他是向來坐不住的(20)。公輸般知道拗不過,便答應立刻引他去見王;一面到自己的房裡,拿出一套衣裳和鞋子來,誠懇的說道:

  “不過這要請先生換一下。因為這裡是和俺家鄉不同,什麼都講闊綽的。還是換一換便當……”

  “可以可以,”墨子也誠懇的說。“我其實也並非愛穿破衣服的……只因為實在沒有工夫換……”




  楚王早知道墨翟是北方的聖賢,一經公輸般紹介,立刻接見了,用不著費力。

  墨子穿著太短的衣裳,高腳鷺鷥似的,跟公輸般走到便殿裡,向楚王行過禮,從從容容的開口道:

  “現在有一個人,不要轎車,卻想偷鄰家的破車子;不要錦繡,卻想偷鄰家的短氈襖;不要米肉,卻想偷鄰家的糠屑飯:這是怎樣的人呢?”

  “那一定是生了偷摸病了。”楚王率直的說。

  “楚的地面,”墨子道,“方五千裡,宋的卻只方五百裡,這就像轎車的和破車子;楚有雲夢,滿是犀兕麋鹿,江漢裡的魚鱉黿鼉之多,那裡都賽不過,宋卻是所謂連雉兔鯽魚也沒有的,這就像米肉的和糠屑飯;楚有長松文梓榆木豫章,宋卻沒有大樹,這就像錦繡的和短氈襖。所以據臣看來,王吏的攻宋,和這是同類的。”

  “確也不錯!”楚王點頭說。“不過公輸般已經給我在造雲梯,總得去攻的了。”

  “不過成敗也還是說不定的。”墨子道。“只要有木片,現在就可以試一試。”

  楚王是一位愛好新奇的王,非常高興,便教侍臣趕快去拿木片來。墨子卻解下自己的皮帶,彎作弧形,向著公輸子,算是城;把幾十片木片分作兩份,一份留下,一份交與公輸子,便是攻和守的器具。

  於是他們倆各各拿著木片,像下棋一般,開始鬥起來了,攻的木片一進,守的就一架,這邊一退,那邊就一招。不過楚王和侍臣,卻一點也看不懂。

  只見這樣的一進一退,一共有九回,大約是攻守各換了九種的花樣。這之後,公輸般歇手了。墨子就把皮帶的弧形改向了自己,好像這回是由他來進攻。也還是一進一退的支架著,然而到第三回,墨子的木片就進了皮帶的弧線裡面了。

  楚王和侍臣雖然莫明其妙,但看見公輸般首先放下木片,臉上露出掃興的神色,就知道他攻守兩面,全都失敗了。

  楚王也覺得有些掃興。

  “我知道怎麼贏你的,”停了一會,公輸般訕訕的說。“但是我不說。”

  “我也知道你怎麼贏我的,”墨子卻鎮靜的說。“但是我不說。”

  “你們說的是些什麼呀?”楚王驚訝著問道。

  “公輸子的意思,”墨子旋轉身去,回答道,“不過想殺掉我,以為殺掉我,宋就沒有人守,可以攻了。然而我的學生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經拿了我的守御的器械,在宋城上,等候著楚國來的敵人。就是殺掉我,也還是攻不下的!”

  “真好法子!”楚王感動的說。“那麼,我也就不去攻宋罷。”




  墨子說停了攻宋之後,原想即刻回往魯國的,但因為應該換還公輸般借他的衣裳,就只好再到他的寓裡去。時候已是下午,主客都很覺得肚子餓,主人自然堅留他吃午飯——或者已經是夜飯,還勸他宿一宵。

  “走是總得今天就走的,”墨子說。“明年再來,拿我的書來請楚王看一看。”(21)

  “你還不是講些行義麼?”公輸般道。“勞形苦心,扶危濟急,是賤人的東西,大人們不取的。他可是君王呀,老鄉!”

  “那倒也不。絲麻米谷,都是賤人做出來的東西,大人們就都要。何況行義呢。”(22)

  “那可也是的,”公輸般高興的說。“我沒有見你的時候,想取宋;一見你,即使白送我宋國,如果不義,我也不要了……”

  “那可是我真送了你宋國了。”墨子也高興的說。“你如果一味行義,我還要送你天下哩!”(23)

  當主客談笑之間,午餐也擺好了,有魚,有肉,有酒。墨子不喝酒,也不吃魚,只吃了一點肉。公輸般獨自喝著酒,看見客人不大動刀匕,過意不去,只好勸他吃辣椒:

  “請呀請呀!”他指著辣椒醬和大餅,懇切的說,“你嘗嘗,這還不壞。大蔥可不及我們那裡的肥……”

  公輸般喝過幾杯酒,更加高興了起來。

  “我舟戰有鉤拒,你的義也有鉤拒麼?”他問道。

  “我這義的鉤拒,比你那舟戰的鉤拒好。”墨子堅決的回答說。“我用愛來鉤,用恭來拒。不用愛鉤,是不相親的,不用恭拒,是要油滑的,不相親而又油滑,馬上就離散。所以互相愛,互相恭,就等於互相利。現在你用鉤去鉤人,人也用鉤來鉤你,你用拒去拒人,人也用拒來拒你,互相鉤,互相拒,也就等於互相害了。所以我這義的鉤拒,比你那舟戰的鉤拒好。”(24)

  “但是,老鄉,你一行義,可真幾乎把我的飯碗敲碎了!”公輸般碰了一個釘子之後,改口說,但也大約很有了一些酒意:他其實是不會喝酒的。

  “但也比敲碎宋國的所有飯碗好。”“可是我以後只好做玩具了。老鄉,你等一等,我請你看一點玩意兒。”

  他說著就跳起來,跑進後房去,好像是在翻箱子。不一會,又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只木頭和竹片做成的喜鵲,交給墨子,口裡說道:

  “只要一開,可以飛三天。這倒還可以說是極巧的。”

  “可是還不及木匠的做車輪,”墨子看了一看,就放在席子上,說。“他削三寸的木頭,就可以載重五十石。有利於人的,就是巧,就是好,不利於人的,就是拙,也就是壞的。”(25)

  “哦,我忘記了,”公輸般又碰了一個釘子,這才醒過來。“早該知道這正是你的話。”

  “所以你還是一味的行義,”墨子看著他的眼睛,誠懇的說,“不但巧,連天下也是你的了。真是打擾了你大半天。我們明年再見罷。”

  墨子說著,便取了小包裹,向主人告辭;公輸般知道他是留不住的,只得放他走。送他出了大門之後,回進屋裡來,想了一想,便將雲梯的模型和木鵲都塞在後房的箱子裡。

  墨子在歸途上,是走得較慢了,一則力乏,二則腳痛,三則干糧已經吃完,難免覺得肚子餓,四則事情已經辦妥,不像來時的匆忙。然而比來時更晦氣:一進宋國界,就被搜檢了兩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國隊(26),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關外,又遭著大雨,到城門下想避避雨,被兩個執戈的巡兵趕開了,淋得一身濕,從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一九三四年八月作。


註釋:

〔1〕本篇在收入本書(《故事新編》)前沒有在報刊上發表過。

〔2〕子夏姓蔔名商,春秋時衛國人,孔丘的弟子。

〔3〕公孫高古書中無可查考,當是作者虛擬的人名。

〔4〕墨子(約前468—前376)名翟,春秋戰國之際魯國人,曾為宋國大夫,我國古代思想家,墨家學派的創始者。他主張“兼愛”,反對戰爭,具有“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孟軻語)的精神。他的著作有流傳至今的《墨子》共五十三篇,其中大半是他的弟子所記述的。《非攻》這篇小說主要即取材於《墨子·公輸》,原文如下:“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子墨子聞之,起於齊(按齊應作魯),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公輸盤,公輸盤曰: ‘夫子何命焉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願借子殺之。’公輸盤不說(悅)。子墨子曰:‘請獻十金。’公輸盤曰:‘吾義固不殺人。’子墨子起,再拜曰: ‘請說之。吾從北方,聞子為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荊國(按即楚國)有余於地,而不足於民,殺所不足,而爭所有余,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之;不可謂仁;知而不爭,不可謂忠;爭而不得,不可謂強;義不殺少而殺眾,不可謂知類。’公輸盤服。子墨子曰:‘然乎,不已乎?’公輸盤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見我於王?’公輸盤曰:‘諾。’子墨子見王,曰:‘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鄰有敝躒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糠糟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王曰:‘必為竊疾矣。’子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裡,宋之地,方五百裡,此猶文軒之與敝躒也;荊有雲夢,犀、兕、糜、鹿滿之,江漢之魚、躒、黿、鼉,為天下富,宋所為無雉、免、狐狸(按狐狸應作鮒魚)者也,此猶粱肉之與糠糟也;荊有長松、文梓、躒躒、豫章,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為與此同類。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王曰:‘善哉!雖然,公輸盤為我為雲梯,必取宋。’於是見公輸盤。子墨子解帶為城,以牒為械,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之,公輸盤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輸盤詘,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問其故。子墨子曰:‘公輸子之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鶩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雖殺臣,不能絕也。’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矣。’子墨子歸,過宋,天雨,庇其閭中,守閭者不內(納)也。”按原文“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三事”兩字,前人解釋不一;《戰國策·宋策》作“臣以王吏之攻宋”,較為明白易解。在小說中作者寫作“王吏”,當系根據《戰國策》。又,《公輸》敘墨翟只守不攻;《呂氏春秋·慎大覽》高誘注則說:“公輸般九攻之,墨子九卻之;又令公輸般守備,墨子九下之。”小說中寫墨翟與公輸般迭為攻守,大概根據高注。

〔5〕席子我國古人席地而坐,這裡是指舖在地上的座席。按墨翟主張節用,反對奢侈。在《墨子》一書的《辭過》、《節用》等篇中,都詳載著他對於宮室、衣服、飲食、舟車等項的節約的意見。

〔6〕墨翟和子夏之徒的對話,見《墨子·耕柱》:“子夏之徒問於子墨子曰:‘君子有鬥乎?’子墨子曰:‘君子無鬥。’子夏之徒曰:‘狗豨猶有鬥,惡有士而無鬥矣!’子墨子曰:‘傷矣哉!言則稱於湯、文,行則譬於狗豨,傷矣哉!’”

〔7〕阿廉作者虛擬的人名。在《墨子·貴義》中有如下的一段記載:“子墨子仕人於衛,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反?’對曰:‘與我言而不當。曰待女(汝)以千盆;授我五百盆,故去之也。’子墨子曰:‘授子過千盆,則子去之乎?’對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則非為其不審也,為其寡也。 ’”

〔8〕耕柱子和下文的曹公子、管黔敖、禽滑鶩,都是墨翟的弟子。分見《墨子》中的《耕柱》、《魯問》、《公輸》等篇。

〔9〕計愛無父這是儒家孟軻攻擊墨家的話,見《孟子·滕文公》:“楊氏(楊朱)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10〕公輸般般或作班,《墨子》中作盤,春秋時魯國人。曾發明創造若干奇巧的器械,古書中多稱他為“巧人”。

〔11〕鉤拒參看本篇注〔24〕。

〔12〕關於墨翟趕路的情況,《戰國策·宋策》有如下記載:“公輸般為楚設機,將以攻宋。墨子聞之,百舍重繭,往見公輸般。”又《淮南子·修務訓》也說:“昔者楚欲攻宋,墨子聞而悼之,自魯趨而往,十日十夜,足重繭而不休息,裂裳裹足,至於郢。”

〔13〕都城指宋國的國都商丘(今屬河南省)。

〔14〕這裡曹公子的演說,作者寓有諷刺當時國民黨政府的意思。一九三一年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我國東北後,國民黨政府采取不抵抗主義,而表面上卻故意發一些慷慨激昂的空論,以欺騙人民。

〔15〕連弩指利用機械力量一發多欠的連弩車。見《墨子·備高臨》。

〔16〕郢楚國的都城,在今湖北江陵縣境。

〔17〕賽湘靈作者根據傳說中湘水的女神湘靈而虛擬的人名。傳說湘靈善鼓瑟,如《楚辭·遠游》中說:“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下裡巴人》,是楚國一種歌曲的名稱。《文選》宋玉《對楚王問》中說:“客有歌於郢中者,甚始曰‘下裡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

〔18〕獸環大門上的銅環。因為銅環銜在銅制獸頭的嘴裡,所以叫做獸環。

〔19〕告幫在舊社會,向有關系的人乞求錢物幫助,叫告幫。

〔20〕關於墨翟坐不住的事,在《文子·自然》和《淮南子·修務訓》中都有“墨子無暖席”的話,意思是說坐席還沒有溫暖,他又要上路了(《文子》舊傳為老聃弟子所作)。

〔21〕關於墨翟獻書給楚王的事,清代孫詒讓《墨子間詁》(《貴義》篇)引唐代余知古《渚宮舊事》說:“墨子至郢,獻書惠王,王受而讀之,曰:‘良書也。’”據《渚宮舊事》所載,此事系在墨翟止楚攻宋之後(參看孫詒讓《墨子傳略》)。

〔22〕墨翟與公輸般關於行義的對話,見《墨子·貴義》:“子墨子南游於楚,見楚獻惠王,獻惠王以老辭,使穆賀見子墨子。子墨子說穆賀,穆賀大說(悅),謂子墨子曰:‘子之言則成(誠)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賤人之所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藥然,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順其疾。豈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農夫入其稅於大人,大人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豈曰賤人之所為而不享哉?’”小說采取墨翟答穆賀這幾句話的意思,改為與公輸般的對話。

〔23〕關於送你天下的對話,見《墨子·魯問》:“公輸子謂子墨子曰:‘吾未得見之時,我欲得宋;自我得見之後,予我宋而不義,我不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見之時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見子之後,予子宋而不義,子弗為,是我予子宋也。子務為義,翟又將予子天下!’”

〔24〕公輸般與墨翟關於鉤拒的對話,見《墨子·魯問》:“公輸子自魯南游楚,焉(於是)始為舟戰之器,作為鉤強之備:退者鉤之,進者強之,量其鉤強之長,而制為之兵。楚之兵節,越之兵不節,楚人因此若勢,亟敗越人。公輸子善其巧,以語子墨子曰:‘我舟戰有鉤強,不知子之義亦有鉤強乎?’子墨子曰:‘我義之鉤強,賢於子舟戰之鉤強。我鉤強:我鉤之以愛,揣之以恭。弗鉤以愛則不親,非揣以恭則速狎,狎而不親則速離。故交相愛,交相恭,猶若相利也。今子鉤而止人,人亦鉤而止子;子強而距人,人亦強而距子。交相鉤,交相強,猶若相害也。故我義之鉤強,賢子舟戰之鉤強。’”據孫詒讓《墨子間詁》, “鉤強”應作“鉤拒”,“揣”也應作“拒”。鉤拒是武器,用“鉤”可以鉤住敵人後退的船只;用“拒”可以擋住敵人前進的船只。

〔25〕關於木鵲,見《墨子·魯問》:“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公輸子自以為至巧。子墨子謂公輸子曰:‘子之為鵲也,不如匠之為車轄,須臾劉(鱈)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為功,利於人謂之巧,不利於人謂之拙。’”

〔26〕募捐救國隊影射當時國民黨政府的欺騙行為。在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面前,國民黨政府實行賣國投降政策;同時卻用“救國”的名義,策動各地它所控制的所謂“民眾團體”強行募捐,欺騙人民,進行搜括。


Tuesday, May 26, 2009



遷移通告


從今以後,遷至


(http://maaa-c.blogspot.com/)




Saturday, May 23, 2009

轉載一下李銀河


稻子:翻看博客的時候發現了這一篇寫了一半又沒有發表的博文,我想,不知道有多少文章因為我的處理而不見天日呢?哀哉哀哉,我是一個不稱職的父母呵,不稱職的父母。


轉載一下李銀河


文:稻子 (2009/02/15)

以下是李銀河的幾篇博文。

這種行為想必會令大家感到費解:無需一字不漏地轉過來啊,大家不會直接上去看嗎?

但這是我們(香港人)的話(似乎也快要不是了)。因為我確實害怕,不知道哪一天李銀河說了哪一句讓哪一位掌權者不快的話,她的博客就會從中國的互聯網上消失(像冉雲飛的博客就消失過好幾十次了)。

當然,以李的知名度而言,這亦非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們並不都是傻瓜,我們懂得手挽手來抵抗強權的侵犯(見聲援李銀河)。


另外,李的文章中提到了有關人口/計生的問題,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值得我們去探討的問題。

首先,單以人口/社會的角度來說,我絕對讚成「寡民」是良好社會的條件之一。

無論任何一種社會形態抑或生態系統,均有其可承載之人口上限(當然,正如生態累積一樣,隨著社會技術的累積和調整,人口上限是可能有相當提升的),而當下的事實是,我們早已遠遠地超過了此一上限。

正如我們看不見那些試圖處理瘋狂人口的巨型城市有任何可行的出路一樣。超載的車總是要翻的。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要憤起反對現行的計劃育生政策。

這一方面是政策本身不健全的問題。這導致社會問題無日無之。

正如文中所說,中國農村的生育文化有其豐厚的背景:經濟模式的促使、原始權力分配的誘惑、宗族觀念(父權主義洐生物)等等一系列根深蒂固的社會性成因。

有了這一重觀察後,故事就有了一點眉目:並不是突然有一大堆白痴家庭跑出來玩人體生產比賽。既過度生育有其原因,拆解成因就是根治的唯一辦法。

意圖單單透過一個由上而下的強制性限制生育的政策來處理一個厚重的社會問題,根本就是愚不可及的。

另一方面就是,「中國」這個巨型政府系統一塌胡塗的問題。這使到所有問題都進一步惡化。

正正因為這種垃圾政策再加上這種混帳國家,於是人民就無可避免地遇上一系列數不清的不必要的悲劇,例如一所又一所只有女孩子的孤兒院,又例如電影《盲山》中提及的殺嬰(中國上映的版本因遷就電檢而剪掉了這一節,還改了結局)、婦女被拐賣等等。

問題的成因是什麼,成因的主次是什麼,這些都是意圖解決問題的人不可不搞清楚的問題。


=======

计划生育可以叫停吗?

(2009-01-14 14:00:23)

       看到一篇文章,是一个在美国上学或教书的人写的,标题是《停止计划生育,鼓励生育已刻不容缓》,文章中用大量数据表明,中国的人口模式已经降到更替水平以下,如果不停止计划生育,在2020年人口将不会达到预期的13.5亿,而是降低到11亿,影响中国的大国地位。

       我不是搞人口学的,但是从社会学角度研究过村落中的生育文化,我感到这个人的言论太危险了,万一影响到决策者的思维,真的停止计划生育,将给中国带来巨大的灾难。

       这个观点犯了几个致命的错误:

       首先,他所引用的所有人口发展变化模式——从一开始实行计划生育将妇女的生育数从五六个降到两个,到取消计划生育,到拼命鼓励生育大家也不愿意生——全都发生在以城市人口为主的发达国家和地区,如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台湾、香港。

       在城市生活中,生育文化与农村有很大不同。城市人要孩子的主要考虑是养育孩子的成本,所以很容易就接受了计划生育,并且让他多生都不干。可是农村人口在中 国现在还占大半,在农村,生孩子的动力可比城市多多了:当劳动力,养老(有的地方这是农村人养老的唯一办法),发展家族势力(谁家男孩多谁家能成为村里大 户的潜力大),必须生个男孩继承香火,否则是不孝(就为这个能生了五个女儿还接着等男孩,虽然按他本意也许一共要两三个孩子就不想要了)。从具体的功利的 动机到抽象的宗教意义上的动机一应俱全。要不计划生育怎么会被乡村干部称为“天下第一难”呢?村里多少人为超生交成千上万的罚款,跟他们的收入完全不成比 例,有多少人为超生被罚走了家里的电器直到最后一件家具,有的连房子都被人拆了,也还是要生、生、生。

       这位作者,你身在美国,人也变了美国人吗?讨论问题不像个中国人,倒像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连美国人中的汉学家都赶不上。

       其次,作者也估计到一旦取消计划生育会发生生育率反弹。他说“其实这种担心没有必要”。我觉得这种担心大有必要。

       我们现在的政策是在农村人以家为单位的生育竞赛中硬生生地吹了一声停赛哨,每家到了两个都给我打住,这样农村人才另外找点生活内容,打打牌啦,看看电视 啦,既然不让赛就不赛呗,大家都忍着点算了,要不然咱们非得看看到底谁更棒,谁能生养的孩子多,因为生孩子养孩子是咱们最主要的生活目的呀。

       我还清楚记得,1974年我在山西的一个小山村插队,那时候刚刚开始宣传计划生育,此前大家都是能生多少生多少的。我姑姑,一个善良的老农民,一生生过五 男五女,只活下来三个女儿,其中还有一个是呆傻。按说姑姑的遗传不该这么差,她的一个女儿考上了北京大学数学系。村里那年出生的孩子有七八个是呆傻的,这 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仔细询问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年村里搞土改,全村人围一圈开地主富农的批斗会,批斗完直接用锄头一下把脑袋劈碎。那些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 过的妇女哪见过这阵仗,没把孩子生成怪物只生下呆傻人就算不错了。有点走题了,言归正传,那年干部下来宣传计划生育,我亲耳听村里一位外号“大洋马”说话 大大咧咧的老婆子在街上嚷嚷:这共产党管天管地咋还管起老婆们(村里妇女说起自己爱用这个词)生娃了!听她的语气就像有人在管别人拉屎放屁一样荒唐可笑。

      一旦取消计划生育,就像是撤消了禁赛令,家家户户又都上了赛道,看谁跑得快,生得多。当然正如作者所说,好多人都做了绝育手术,不见得个个都去做输卵管复通术,即使做成功的比例也不高,但是农村还有大量没做绝育的人呀,这个反弹不是作者说的“谈何容易”而是一下给你弹出几个亿(时间长一点就能做到)。这个反弹的力道有多大不用找其他数据来推算,就看广东大款肯为超生出多少罚款就够了,据说现在已经有愿意出几十万的了。

      再次,我觉得文章作者在一个基本思路上错了。他说,在16世纪英国人口不到法国四分之一,现在英国人后裔超过2亿,就“主导世界政治格局超过两个世纪 ”;500年前苏联地区只有600万人,现在有近3亿才成了超级大国。总之,就是人多才能成超级大国,才能主导世界。这就奠定了这篇文章立论的基础:中国 的人口如果不继续增长,如果不能达到更替水平,如果有一天下降,中国就当不了超级大国,中国就衰落了,所以计划生育很危险,应当鼓励中国人拼命生,至少要保持更替水平,如果能在世界人口中占到四分之一、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人家就不能小看咱们,咱们就能成主导世界的超级大国了。

      我跟他的思路有点不同:我觉得为了当超级大国的同样目标,也许我们将人口控制在3亿或者最多不超过4亿就行了,因为苏联美国成为超级大国,人口都没超过3 亿。印度人口有10亿了吧(我记不清)还是在贫困线上挣扎,也没成超级大国。超级大国不仅靠人口,还要靠科学技术的掌握,靠制度的先进。我们如果按照中国 的资源状况定一个人口4亿的目标,那么计划生育就不是危险的使中国衰落的政策,就不必叫停,也不必鼓励生育。

       文章还提出了鼓励生育的一个最荒谬的理由:为了拉动内需,说一旦人口减少内需会萎缩。先生,20亿人每人消费1000元跟10亿人每人消费2000元,内需量是一样的。我们应当让现存的贫困人口活得更像人样,而不是再弄出几亿人来拉动内需,这不是明摆着的?莫非你脑子真的进水了?


读书

(2009-01-04 08:55:00)

       这些日子在写国情调查兰州部分的报告。

       在断断续续地读福柯的《不正常的人》,是他作为法兰西学院院士的讲演系列。我是带着读马列毛一样的虔敬心情读福柯的书的。这样读书当然是不对的,因为所有 的书都不是拿来崇拜而是拿来批判的,即使他们都是大师。纯粹从读书的角度讲,福柯比马列毛有趣多了,他的思想总是那么振聋发聩,有战斗性,有颠覆性。比如 第一篇讲演,他分析法庭的精神病鉴定,把它定位在以科学面目出现的荒诞。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想过,这样说过,而他又能够自圆其说,这就是研究的最高境界了 吧。

       出版社寄来《改革开放30年中篇小说选》,因为其中收了小波的《革命时期的爱情》。顺手翻了几篇,又重读小波的小说,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一个罪恶的感觉:别 人写的小说跟王小波比太小儿科。中国小说家们的小说总是不脱中学生作文的痕迹,只有王小波是一个异数(忘了这是孙郁先生还是谁的评价),他跟所有的人都不 一样。我觉得这个区别就是文学和非文学的区别,是天才和工匠的区别。他生前从来不读中国现代作家的作品,好象只有阿城、王朔和莫言(?)看过一点,我想这就跟大学老师从来没耐心去读中学生作文是一个意思吧。

我们的深处永远沉静
(2009-01-29 16:08:54)

       读纪伯伦的《先知·沙与沫》。一部格言式的书。

       ——虽然语言的波浪永远覆盖着我们,但我们的深处却永远沉静。

       非常喜欢这样美丽的语言和思想。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语言的波浪汹涌澎湃,时时感到会被它淹死。到处都是垃圾一样的文字,俏皮话,从各类拜年的废话到貌 似聪明的顺口溜,铺天盖地,但是没有美,没有深刻,没有真正的幽默,连以逗笑为目标的相声小品也不再能让人笑,只能让人感到尴尬。

       但是,“我们的深处却永远沉静”。这话多么有力量,像一副傲慢的铠甲,将所有的语言垃圾挡在外面,使我们能保持内心的纯净。

       ——树是大地写在空中的诗。我们把它们砍下做成纸,好来记录自己的空虚。

       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我们不能创造美和诗,不如直接去欣赏大地的诗,而不是去毁掉大地的诗。大多数平庸的哲学家、作家不如都闭嘴,别再糟蹋纸。我们现在每 年出版的20多万种书,大概只有很小的一个比例不算糟蹋纸吧。听说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书从出版社的新书库房直接回炉捣成纸浆,这样倒好些,可以少砍点树。


从两千年前传来的一个人的心声
(2008-12-06 17:38:37)

       发现一本好书:古罗马塞涅卡的《哲学的治疗》。

       论生命之短促。大多数人俗务缠身,整日忙碌,终其一生,并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所以他们真正的生命只有短短的数年而已。就连娱乐也不一定是真正属于自己 的时间,他提到象棋和球类运动,说:那些把欢愉变成一种繁忙事务的人并非空闲之人。就连搞研究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生活,比如有人研究《伊利亚特》和《奥德 赛》哪本书先写出来,谁是做这事或那事的第一人等等,他把这个叫做“了解无用事务的徒劳的激情”。

       那么什么样的生命才是长久的呢?他说,在所有人中,惟有那些把时间花在哲学上的人是闲适从容的,惟有他们才真正地活着。因为他们不满足于有生之年,“他们 把所有的时代都合并到他们自己的生命中”。我想,他所说的绝不是哲学专业,而是做哲学之思考。脱离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现实生活,“全身心地投入那无限 的、永恒的、可与更为优秀的人共同分享的过去”。

       论心灵的宁静。他一方面想过宁静的哲思的生活,一方面又受到虚荣的生活的诱惑。他曾官至准摄政和帝王师。身居高位并没有免除他的内心矛盾。在思想斗争之后,他希望过退隐的生活。退隐只是从世俗的争斗中退出,并不是去过完全孤寂的出世的生活。他说:“一个过退隐生活的人要记住,不管他隐匿何处以求得闲暇, 他都应该甘愿以他的智慧、他的呼声、他的忠告助益于个体和人类。”

       整整两千年了,这个人的所思所想所说竟然就像一个熟稔的朋友在耳边沉思的絮语。这感觉是如此奇妙。他的时代没有互联网,他对社会生活或者是参与,或者是退出,二者必须择一。而我们是多么幸运——我们可以既选择退隐,又直接以自己的思考参与社会生活,可以分析、解说,在需要的时候发出自己的呼声和忠告,帮助 自己的社会,做有益于社会进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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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liyinhe


Tuesday, April 28, 2009

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笨柒


4/26/2009
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笨柒
http://tswtsw.blogspot.com/2009/04/blog-post_6563.html

/鄧小樺.Ticklish

  今天四月二十六日,一九八九年「4.26人民日報社論」發表20年,題目是「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當年這篇社論激起民憤的程度我還記得。裡面有些句子如「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喪失殆盡,全民族振興中華的宏偉願望也難以實現。一個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國,將變為一個動亂不安的沒有前途的中國」,不就是現在用來為屠殺辯護的藉口嗎?鑑古知今,同一班仆街,同一堆廢話。

  又如「廣大同學真誠地希望消除腐敗,推進民主,這也是黨和政府的要求,這些要求只能在党的領導下,加強治理整頓,積極推進改革,健全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來實現。」這種論調一口咬定民眾不能(「不能」既意味著沒有如此能力,也意味著不准許、將以武力制止)自行追求民主,並且首先將「治理整理」的威權統治置於首位,本身就是極權統治的語言。與其質疑參與民運的平民和學生別有用心,質疑口吐這種極權語言的人,是為了已有的戀棧權力和利益,將事態激化以威嚇民眾,不更合理嗎?

  有些人喜歡假設「如果學生撤離廣場,六四就不會發生」;但為什麼不是首先冤屈民眾、激起民憤的四二六社論,要為事件的一發不可收拾、最後的流血結局負上最大責任?除非我們先設政權做的一定是對的。誰都可以這樣假設:如果不是四二六社論激發民憤,中共肯和平改革甚至交出政權,根本不會出現最後的流血。

  四二六社論所顯示的,整個中共對六四的詮釋結構就是:肯定民眾原有意願良好-->區別少數「別有用心」的刁民 -->誇大「動亂」程度-->挾持經濟成果,將「黨的統治」等同「中國安定」-->肯定武力鎮壓。結構如此,語言的左派色彩輕重,則視乎時勢略有分別(比如現在不敢號召全國人民一起鬥爭了)。正是以最政治的語言,去否定民眾正當的政治要求,而又抹殺要求的政治性——再後來的更不上道,連自己的政治都抹殺。以後再有另一班仆街講同一堆廢話,我們也要把它認出,不要被迷了眼睛。


***

  前陣子被同一班仆街同一堆廢話煩擾,一些明明在九十年代初就已清理好的問題又被不怕重複的人推倒再問,我翻看各種u-tube,氣到極處,自己在床上彈跳大叫:這些影像一定是假的啦,如果是真的,怎麼還會有人質疑它沒發生過、敢對六四死傷者輒動事實層面的質疑?一定是有人發現了片場的痕跡、攝影機、收音器穿了崩,否則這種種震撼的影像怎麼可能不把人打動透?

  再後來機緣巧合,發現了這個u-tube。




  在 plurk上傳這個u-tube,幾個朋友都說「看不下去」,我又何嘗不是哭到頭昏眼花呢。影像敘事能力極高,另外還加上一般新聞片段不會有的歷史冋度:從毛澤東時代被權力策動的集體、齊齊集集的隊伍衣著,到後來八九不修邊幅的絕食青年,到最後,獨自站在坦克前面的白衣王維林。原來都是由《天安門》的片段剪成。我是所有民運歌曲都承受不了的人,別說是梅艷芳唱的〈血染的風采〉了。我們一起看,有人頂唔順,中途大叫「一定是假的!片場!全都是假的!(此句突然國語)」,我想他不大叫反話,便會因為承受不住真實而哭出來吧。我就在旁邊,貨真價實地滿臉掛淚,顆顆飽滿。

  我們將這樣渡過今年的春夏之交。來,朋友們,不要懼怕憂傷,反而要懂得它,讓它所能引動的力量,在你身體裡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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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維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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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們的一切都在前頭,而我們的前頭一無所有。
--曹靖華再寫狄更斯《雙城記》中的斷句
2.
b141062772
by: Banksy
3.

病房裡住了很多病人,不知它是誰的。我觀察了很久,覺得它像是件無主之物,把它拿到手裡來看;但心中惕惕,隨時準備把它還回去。過了很久也沒人來要,我就把它據為己有。過了一會兒,我才驟然領悟到:這本書原來是我的。這世界上原來還有屬於我的東西──說起來平淡無奇,但我確實沒想到。

坐在這個桌子面前,我想道:假如我不是這個故事的作者,也不會有別人了;雖然我一點不記得這個故事。這些稿子放在這裡,就如醫院窗台上的《暗店街》。假如我不來認領,就永無人來認領。這世界之所以會有無主的東西,就因為有人失去了記憶。
--王小波.《萬壽寺》(節錄)
4.

by:1989

5.
關於永恆與追尋

古有夜之子 眾影間之影 孤步寂靜
古有日之女 麥叢間閃光 舞步純粹
子行夜復一夜以尋女 女行日復一日以尋子
二人無復尋獲 故日夜永恆相隨
二人皆知 彼之不能達
日出將之 達乃天地之荒
始有追隨 始為永恆

--墨西哥游擊詩人Marcos(李維怡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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