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李銀河的幾篇博文。
這種行為想必會令大家感到費解:無需一字不漏地轉過來啊,大家不會直接上去看嗎?
但這是我們(香港人)的話(似乎也快要不是了)。因為我確實害怕,不知道哪一天李銀河說了哪一句讓哪一位掌權者不快的話,她的博客就會從中國的互聯網上消失(像
冉雲飛的博客就消失過好幾十次了)。
當然,以李的知名度而言,這亦非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們並不都是傻瓜,我們懂得手挽手來抵抗強權的侵犯(見
聲援李銀河)。
另外,李的文章中提到了有關人口/計生的問題,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值得我們去探討的問題。
首先,單以人口/社會的角度來說,我絕對讚成「寡民」是良好社會的條件之一。
無論任何一種社會形態抑或生態系統,均有其可承載之人口上限(當然,正如生態累積一樣,隨著社會技術的累積和調整,人口上限是可能有相當提升的),而當下的事實是,我們早已遠遠地超過了此一上限。
正如我們看不見那些試圖處理瘋狂人口的巨型城市有任何可行的出路一樣。超載的車總是要翻的。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要憤起反對現行的計劃育生政策。
這一方面是政策本身不健全的問題。這導致社會問題無日無之。
正如文中所說,中國農村的生育文化有其豐厚的背景:經濟模式的促使、原始權力分配的誘惑、宗族觀念(父權主義洐生物)等等一系列根深蒂固的社會性成因。
有了這一重觀察後,故事就有了一點眉目:並不是突然有一大堆白痴家庭跑出來玩人體生產比賽。既過度生育有其原因,拆解成因就是根治的唯一辦法。
意圖單單透過一個由上而下的強制性限制生育的政策來處理一個厚重的社會問題,根本就是愚不可及的。
另一方面就是,「中國」這個巨型政府系統一塌胡塗的問題。這使到所有問題都進一步惡化。
正正因為這種垃圾政策再加上這種混帳國家,於是人民就無可避免地遇上一系列數不清的不必要的悲劇,例如一所又一所只有女孩子的孤兒院,又例如電影《盲山》中提及的殺嬰(中國上映的版本因遷就電檢而剪掉了這一節,還改了結局)、婦女被拐賣等等。
問題的成因是什麼,成因的主次是什麼,這些都是意圖解決問題的人不可不搞清楚的問題。
看到一篇文章,是一个在美国上学或教书的人写的,标题是《停止计划生育,鼓励生育已刻不容缓》,文章中用大量数据表明,中国的人口模式已经降到更替水平以下,如果不停止计划生育,在2020年人口将不会达到预期的13.5亿,而是降低到11亿,影响中国的大国地位。
我不是搞人口学的,但是从社会学角度研究过村落中的生育文化,我感到这个人的言论太危险了,万一影响到决策者的思维,真的停止计划生育,将给中国带来巨大的灾难。
这个观点犯了几个致命的错误:
首先,他所引用的所有人口发展变化模式——从一开始实行计划生育将妇女的生育数从五六个降到两个,到取消计划生育,到拼命鼓励生育大家也不愿意生——全都发生在以城市人口为主的发达国家和地区,如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台湾、香港。
在城市生活中,生育文化与农村有很大不同。城市人要孩子的主要考虑是养育孩子的成本,所以很容易就接受了计划生育,并且让他多生都不干。可是农村人口在中 国现在还占大半,在农村,生孩子的动力可比城市多多了:当劳动力,养老(有的地方这是农村人养老的唯一办法),发展家族势力(谁家男孩多谁家能成为村里大 户的潜力大),必须生个男孩继承香火,否则是不孝(就为这个能生了五个女儿还接着等男孩,虽然按他本意也许一共要两三个孩子就不想要了)。从具体的功利的 动机到抽象的宗教意义上的动机一应俱全。要不计划生育怎么会被乡村干部称为“天下第一难”呢?村里多少人为超生交成千上万的罚款,跟他们的收入完全不成比 例,有多少人为超生被罚走了家里的电器直到最后一件家具,有的连房子都被人拆了,也还是要生、生、生。
这位作者,你身在美国,人也变了美国人吗?讨论问题不像个中国人,倒像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连美国人中的汉学家都赶不上。
其次,作者也估计到一旦取消计划生育会发生生育率反弹。他说“其实这种担心没有必要”。我觉得这种担心大有必要。
我们现在的政策是在农村人以家为单位的生育竞赛中硬生生地吹了一声停赛哨,每家到了两个都给我打住,这样农村人才另外找点生活内容,打打牌啦,看看电视 啦,既然不让赛就不赛呗,大家都忍着点算了,要不然咱们非得看看到底谁更棒,谁能生养的孩子多,因为生孩子养孩子是咱们最主要的生活目的呀。
我还清楚记得,1974年我在山西的一个小山村插队,那时候刚刚开始宣传计划生育,此前大家都是能生多少生多少的。我姑姑,一个善良的老农民,一生生过五 男五女,只活下来三个女儿,其中还有一个是呆傻。按说姑姑的遗传不该这么差,她的一个女儿考上了北京大学数学系。村里那年出生的孩子有七八个是呆傻的,这 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仔细询问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年村里搞土改,全村人围一圈开地主富农的批斗会,批斗完直接用锄头一下把脑袋劈碎。那些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 过的妇女哪见过这阵仗,没把孩子生成怪物只生下呆傻人就算不错了。有点走题了,言归正传,那年干部下来宣传计划生育,我亲耳听村里一位外号“大洋马”说话 大大咧咧的老婆子在街上嚷嚷:这共产党管天管地咋还管起老婆们(村里妇女说起自己爱用这个词)生娃了!听她的语气就像有人在管别人拉屎放屁一样荒唐可笑。
一旦取消计划生育,就像是撤消了禁赛令,家家户户又都上了赛道,看谁跑得快,生得多。当然正如作者所说,好多人都做了绝育手术,不见得个个都去做输卵管复通术,即使做成功的比例也不高,但是农村还有大量没做绝育的人呀,这个反弹不是作者说的“谈何容易”而是一下给你弹出几个亿(时间长一点就能做到)。这个反弹的力道有多大不用找其他数据来推算,就看广东大款肯为超生出多少罚款就够了,据说现在已经有愿意出几十万的了。
再次,我觉得文章作者在一个基本思路上错了。他说,在16世纪英国人口不到法国四分之一,现在英国人后裔超过2亿,就“主导世界政治格局超过两个世纪 ”;500年前苏联地区只有600万人,现在有近3亿才成了超级大国。总之,就是人多才能成超级大国,才能主导世界。这就奠定了这篇文章立论的基础:中国 的人口如果不继续增长,如果不能达到更替水平,如果有一天下降,中国就当不了超级大国,中国就衰落了,所以计划生育很危险,应当鼓励中国人拼命生,至少要保持更替水平,如果能在世界人口中占到四分之一、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人家就不能小看咱们,咱们就能成主导世界的超级大国了。
我跟他的思路有点不同:我觉得为了当超级大国的同样目标,也许我们将人口控制在3亿或者最多不超过4亿就行了,因为苏联美国成为超级大国,人口都没超过3 亿。印度人口有10亿了吧(我记不清)还是在贫困线上挣扎,也没成超级大国。超级大国不仅靠人口,还要靠科学技术的掌握,靠制度的先进。我们如果按照中国 的资源状况定一个人口4亿的目标,那么计划生育就不是危险的使中国衰落的政策,就不必叫停,也不必鼓励生育。
文章还提出了鼓励生育的一个最荒谬的理由:为了拉动内需,说一旦人口减少内需会萎缩。先生,20亿人每人消费1000元跟10亿人每人消费2000元,内需量是一样的。我们应当让现存的贫困人口活得更像人样,而不是再弄出几亿人来拉动内需,这不是明摆着的?莫非你脑子真的进水了?
这些日子在写国情调查兰州部分的报告。
在断断续续地读福柯的《不正常的人》,是他作为法兰西学院院士的讲演系列。我是带着读马列毛一样的虔敬心情读福柯的书的。这样读书当然是不对的,因为所有 的书都不是拿来崇拜而是拿来批判的,即使他们都是大师。纯粹从读书的角度讲,福柯比马列毛有趣多了,他的思想总是那么振聋发聩,有战斗性,有颠覆性。比如 第一篇讲演,他分析法庭的精神病鉴定,把它定位在以科学面目出现的荒诞。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想过,这样说过,而他又能够自圆其说,这就是研究的最高境界了 吧。
出版社寄来《改革开放30年中篇小说选》,因为其中收了小波的《革命时期的爱情》。顺手翻了几篇,又重读小波的小说,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一个罪恶的感觉:别 人写的小说跟王小波比太小儿科。中国小说家们的小说总是不脱中学生作文的痕迹,只有王小波是一个异数(忘了这是孙郁先生还是谁的评价),他跟所有的人都不 一样。我觉得这个区别就是文学和非文学的区别,是天才和工匠的区别。他生前从来不读中国现代作家的作品,好象只有阿城、王朔和莫言(?)看过一点,我想这就跟大学老师从来没耐心去读中学生作文是一个意思吧。
我们的深处永远沉静
(2009-01-29 16:08:54)
读纪伯伦的《先知·沙与沫》。一部格言式的书。
——虽然语言的波浪永远覆盖着我们,但我们的深处却永远沉静。
非常喜欢这样美丽的语言和思想。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语言的波浪汹涌澎湃,时时感到会被它淹死。到处都是垃圾一样的文字,俏皮话,从各类拜年的废话到貌 似聪明的顺口溜,铺天盖地,但是没有美,没有深刻,没有真正的幽默,连以逗笑为目标的相声小品也不再能让人笑,只能让人感到尴尬。
但是,“我们的深处却永远沉静”。这话多么有力量,像一副傲慢的铠甲,将所有的语言垃圾挡在外面,使我们能保持内心的纯净。
——树是大地写在空中的诗。我们把它们砍下做成纸,好来记录自己的空虚。
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我们不能创造美和诗,不如直接去欣赏大地的诗,而不是去毁掉大地的诗。大多数平庸的哲学家、作家不如都闭嘴,别再糟蹋纸。我们现在每 年出版的20多万种书,大概只有很小的一个比例不算糟蹋纸吧。听说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书从出版社的新书库房直接回炉捣成纸浆,这样倒好些,可以少砍点树。
从两千年前传来的一个人的心声
(2008-12-06 17:38:37)
发现一本好书:古罗马塞涅卡的《哲学的治疗》。
论生命之短促。大多数人俗务缠身,整日忙碌,终其一生,并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所以他们真正的生命只有短短的数年而已。就连娱乐也不一定是真正属于自己 的时间,他提到象棋和球类运动,说:那些把欢愉变成一种繁忙事务的人并非空闲之人。就连搞研究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生活,比如有人研究《伊利亚特》和《奥德 赛》哪本书先写出来,谁是做这事或那事的第一人等等,他把这个叫做“了解无用事务的徒劳的激情”。
那么什么样的生命才是长久的呢?他说,在所有人中,惟有那些把时间花在哲学上的人是闲适从容的,惟有他们才真正地活着。因为他们不满足于有生之年,“他们 把所有的时代都合并到他们自己的生命中”。我想,他所说的绝不是哲学专业,而是做哲学之思考。脱离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现实生活,“全身心地投入那无限 的、永恒的、可与更为优秀的人共同分享的过去”。
论心灵的宁静。他一方面想过宁静的哲思的生活,一方面又受到虚荣的生活的诱惑。他曾官至准摄政和帝王师。身居高位并没有免除他的内心矛盾。在思想斗争之后,他希望过退隐的生活。退隐只是从世俗的争斗中退出,并不是去过完全孤寂的出世的生活。他说:“一个过退隐生活的人要记住,不管他隐匿何处以求得闲暇, 他都应该甘愿以他的智慧、他的呼声、他的忠告助益于个体和人类。”
整整两千年了,这个人的所思所想所说竟然就像一个熟稔的朋友在耳边沉思的絮语。这感觉是如此奇妙。他的时代没有互联网,他对社会生活或者是参与,或者是退出,二者必须择一。而我们是多么幸运——我们可以既选择退隐,又直接以自己的思考参与社会生活,可以分析、解说,在需要的时候发出自己的呼声和忠告,帮助 自己的社会,做有益于社会进步的事。